长江中下游地区及南黄海沿岸生态类型多样,吸引了种类繁多、种群巨大的水鸟在此区域越冬。这些鸟类是生态环境质量的指示物种,但多年来对这一区域的越冬水鸟一直没有进行过全面的系统调查,对该区域的鸟类种数和种群数量也不十分清楚,影响了水鸟保护和栖息地管理。
为解决这一问题,不久前,中国首次系统、全面启动了对长江中下游湿地鸟类同步调查。这次跨区域的鸟类资源调查活动由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中国分会与中国和长江沿线政府部门合作,调查范围覆盖长江中下游沿江及部分纵深地区广大的湖泊、河流、河网地带,以及南黄海沿岸的滨海滩涂和长江口等,具体包括江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苏和上海等区域。
作为一名志愿者,笔者有幸参与了这次意义非同寻常的调查活动。世界自然基金会和各有关单位为了这次水鸟调查,召集了全国各路水鸟高手近百人围绕长江流域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湖泊、洲滩、河口等湿地展开了国内第一次、大规模的五省一市同步水鸟调查活动。通过调查获得的资料,除了能够更科学地了解越冬水鸟栖息情况,也将反映中国在长江中游实施退田还湖政策和湿地恢复工程初期的鸟类基本情况,为动态监测退田还湖的生态效益和分析三峡工程的运行对湿地生态的影响做好资料准备。
湖北,曾经有1066个湖泊湿地,大大小小,星星点点,如翡翠般镶嵌在华中大地,时称千湖之省。从上个世纪60年代起,大密度的围湖造田,过度地开发与利用,使得湖泊的数量骤减,已减至目前的325个,不足过去的二分之一。现存的湖泊大部分水体萎缩,部分通江支流河床干涸,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没有因为有了更多的耕地而过上好日子,鸟类却因为适合的栖息地减少而越来越难以看见。尽管如此,这里依然还是冬季鸟类迁徙、越冬和夏季鸟类繁殖的重要地区,也是本次组织的五省一市水鸟普查项目的重点区域之一。
高速公路鸟类坟墓
梁子湖地跨武汉、鄂州和黄石三市,是湿地生态系统类型自然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为长江中下游淡水湖泊湿地生态系统和珍稀动植物。梁子湖原为通江敞水湖,是江汉湖群中的第二大湖,也是此次调查点最多、调查最细致的一个湖区。
在乘车通往湖区的路上,一些横陈公路边的“鸟尸”吸引了人们的眼球,人们发现,快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会撞死道路中间和两边灌丛中的小鸟。鄂州林业局的李振文工程师,关注这个事情已经达到了5个年头,根据他的观察和记录,每年春秋两季节,每日的早晨和傍晚是撞鸟最集中的时区,被撞的鸟的种类有小鸦鹃、红脚苦恶鸟、绿翅鸭等等。按照理论,鸟的视力超过人类的视力,怎么会出现被汽车撞的悲剧呢?原来,湖北省通过梁子湖地区的这条高速公路,当年在设计修建的时候,有一段是在一块小湖上填湖铺就的,高速公路把一块完整的湿地分割开了。
这种情况,与河北的衡水湖湿地相类似。不同的是,衡水湖地处平原地带,少有鸟撞的情况发生。鄂州地区,丘陵和湖泊交错纵横,高速公路在分隔湿地后,水鸟的视线由于丘陵的遮挡,在低飞降落的时候容易出现被高速飞驰的汽车撞击的情况。与水鸟被撞的情况不同,林鸟被撞是由于在觅食时间内,林鸟到高速公路两边和中间的灌丛带去寻找被夜灯吸引而撞死的昆虫的尸体,遇到高速驶来汽车,惊飞而被汽车形成的气流圈冲击而不能安全飞离,卷入气流中被撞身亡。还有喜爱低飞的鸠鸽类被撞的情形和水鸟类似。
进入“迷魂阵”,一去不复还
龙感湖是江汉湖群中较大的淡水浅水湖泊,这里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迄今为止在中国发现的最大越冬种群,是此次水鸟调查的重点地区。渔船在近乎干涸的湖区水道上行驶,航线两边满是排排的竹竿撑起的渔网,那网的网眼连小鱼都逃不过(臭名昭著的绝户网),这竹竿和渔网被渔民摆成八卦“迷魂阵”,不但可以网住水里大大小小的鱼类,也成了那些喜欢潜入水中捕捉小鱼小虾的各种水鸟进得来出不去的“迷魂阵”。国家规定,这种捕鱼方式不能使用,但是在很多湖泊上的渔民仍然在使用。“老乡您好哇!今天打的鱼多不多啊?”我们的船老大向远处缓缓驶来的小船打着招呼。“还好,还好。考察得怎么样?” 鱼可是水鸟的口粮,有必要多了解了解,心里想着,笔者的眼睛不时地瞄向慢慢靠拢过来的小渔船。“小鷿鹈!”李振文突然喊道。小船上,一个渔网制成的大鱼筐中赫然装着6只小鷿鹈,3只已经毛色黯淡,显然是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另3只也奄奄一息,不时地动动翅膀,伸伸腿,想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这些经常在笔者的镜头里调皮地“嗖”一下跑掉了的小家伙们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悠然自在,默默地、无助地在鱼筐里歪着。
小鷿鹈和他们的食物小鱼都成了渔民的捕获品。由于没有有效的管理,湖面被人为地分隔成渔民自家的小天地,渔民捕鱼连最小的鱼都不放过,他们使用的那种叫“迷魂阵”的网具,小鷿鹈在潜入水中追逐小鱼的时候,就会被小鱼带入这些“迷魂阵”,最后被迷魂,以至于被呛死。渔民隔几天去收鱼,装鱼的篮子这时候装的却是水鸟,而不是鱼。他们会将小鷿鹈也拿回家做汤,听渔民说,这小水鸟肉味道不好吃,有些酸。
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还在喘息的一只小鷿鹈的脖子,直直的递给了我们的船老大。脖子被拉得长长的,脚在空中乱蹬,黄得发白的眼睛黯淡无光。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笔者一眼,黑色的瞳仁儿离笔者如此之近,仿佛在向笔者乞求着:“救救我的同伴们吧”。这时笔者的手和心都冰凉冰凉的。笔者拿出相机,一边寻思着如何拍照,一边找机会想着怎么把还活着的小鷿鹈放掉。李政文似乎明白了笔者的心思,举起鱼筐假装帮助笔者拍照,稍一倾斜,一只小鸟趁机跳了出去。两个船的船夫似乎聊的非常开心,没有太在意我们这边的“行动”。很快,剩下的另一只活的小鸟头也不回地潜入水中了。
龙感湖的一条支流上的水坝里,堆满了水葫芦。水葫芦被国家定为十大外来入侵物种,生命力很强,别看现在已经枯黄,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水葫芦就会变成绿油油的一片。
对维系湿地最合适的植物就是本地生长的芦苇、野荷花,但是水葫芦已经在水面中将这些本土植物的栖息地占领,野荷花被迫向湖中寻求发展,芦苇只好在稍高点的堤坝附近得以生存。
水葫芦和本土植物争抢地盘,其结果可以想像,如果不采取措施,几年后,这一片小水塘就是水葫芦的天下。突然,船老大操着浓重的湖北话喊起来:“看你们的后面!”“啊!黑鹳!” “1,2,3,4,..31,一共32只黑鹳!” 这是笔者在野外见过的最大的黑鹳种群,以前只在北京的拒马河见到过11只。这也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大黑鹳越冬种群,正因为这点,龙感湖这一浅水淡水湖泊显得十分的重要。但是,龙感湖被过度围垦填湖用来种植棉花和水稻,湖面萎缩,湿地资源受到严重破坏。外来物种水葫芦在这里十分猖獗,可以用草木皆“葫芦”来形容,还有水花生,这些外来物种在原本就萎缩的湖面上疯长,加速了湖泊的陆地化。尚有顽强的本地物种野荷花继续固守着自己的领土,干枯的荷枝歪歪斜斜地倒伏在湖面上,不禁让笔者有些担心———他们是否可以抵挡住那些“葫芦”和“花生”的入侵呢。
终于黑鹳群在交错着水葫芦和野荷花的湖滩上落下,看着笔者要下船去接近那些宝贝,船老大连忙制止笔者,说那里的河滩连他空手都不敢去,何况带这么东西呢?为了不惊扰黑鹳,同时也为了自身的安全,我们还是驻足远观吧……由于在渔民家的锅里发现了骨顶鸡,我们认为有必要考察一下渔民特别是孩子的环境意识。

在一路上调查活动中,除了调查水鸟,还和老百姓谈他们所在湖区的水鸟。他们告诉我们,在每年的国庆节前后,各种水鸟铺天盖地,场面十分壮观。那时候,水鸟的吵闹声可以在几里之外就可以听到。经过简短的交流,孩子们对笔者消除了戒心,说话也多了起来,笔者问他们喜欢什么鸟?“喜欢猫头鹰,它吃老鼠;喜欢啄木鸟,它吃虫子!”“不喜欢那大鸟,还有野鸭也不好!”笔者问为什么?“吃老鼠吃虫子的都是好鸟!”“吃鱼吃粮食的就不是好鸟!”
看来,孩子们对鸟的认识是基于最基本的利益关系:吃他家鱼塘的鱼,吃他家地里的粮食的鸟就不是好鸟,猫头鹰是好鸟,吃老鼠;啄木鸟是好鸟,吃树上的虫子。已经不大的湖泊还有一个行政区划的复杂问题,小孩们的湖区归嘉鱼县管辖,大部分的西梁湖面隶属于湖北省赤壁市。在赤壁的西梁湖面上,我们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场面。湖水清澈,湖面宽广,虽然也有竹竿和渔网,但围起的却是大水面,也没有了鸟儿丧身的“迷魂阵”,湖底水草茂密,是水鸟栖息和觅食的佳处。租了大船,在湖中的航道行驶,不时会看见有白鹭、斑嘴鸭、鸬鹚飞过,会游泳的骨顶鸡数量超过了2000只,水中大熊猫———白秋沙鸭,成群结队地上下翻腾潜水捕鱼,水面上滑过的是普通翠鸟和白胸翡翠,后者的发现也给湖北野鸟增加了一个新纪录。